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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诺:书写者过得太好,文学可能就不太好了 

来源:国外文学 【在线投稿】 栏目:综合新闻 时间:2021-04-11

作者|唐诺

摘编|张进

《声誉》,作者:唐诺,版本: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1年3月

本来,接下来该进一步谈的是书写的公共性,好较周全回答书写的内在驱动之力此一询问,在声誉召唤力日渐可疑并只会再微弱下去的现实情况下。但我试了一下决定算了(废去了五张成稿)——我猜想,那些够好的书写者不会乐意我这么说话,这总是太像为书写一事“请命”了。好的书写者总多出来一些硬颈的成分,他受不了这个乃至感觉反胃,“拜托你们让我也尽点力、让我有机会为大家服务”云云,这是只有候选人才说得出口的奇妙话语。世与我而相违,我相信书写者宁可说书写是单纯的个人之事,这一切只是个人的选择和坚持,完毕。

书写最根柢处当然是公共的,书是公共的形式,语言文字也都是公共意义的——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完全丧失此一可能,书写者最终仍有一个拒绝再说再写的选项,如相传当年骑着牛潇洒出关、完全回归成他一人的智者老子。

所以,我们转为具体地来想这个小问题,时不时有人提起来的——书写者该过什么样的日子才对?好一些、还是糟糕一些?

唐诺,本名谢材俊,一九五八年生于台湾宜兰,毕业于台湾大学历史系。曾与朱天文、朱天心等创办著名文学杂志《三三集刊》,后任职出版公司数年。近年专事写作,曾获多种文学奖项,朱天文誉之为“一个谦逊的博学者、聆听者和发想者”。摄影杨明

1. 太过安适的生活对文学书写者是个局限

如今收在《番石榴飘香》这本很好看的种种书写真相揭示之书里头——加西亚·马尔克斯讲他对书写环境的寻求和依赖,很多更像只是个人的习惯和怪癖,如梭罗讲的,换一个人不仅没必要,可能连听都没听过。当时,加西亚·马尔克斯“回到”他墨西哥的住家,他说他要求屋内的温度得暖一些(不是容易昏昏欲睡吗?没有那种清操厉冰雪的抖擞之感?),也讲他对电动打字机的无法替代依赖、他近乎浪费的纸张消耗量;甚至,他发现自己对番石榴花香气的奇妙需要,他怎么也写不顺手的这部小说,始终呼之欲出就是少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原来就是空气里的番石榴花飘香......

少来了,我们太知道他的生平了,他是一个最没办法躲到他作品后头的书写者,他的声誉神迹般来得又急又大─在《百年孤独》取得巨大当下声誉和财富报偿之前的长段书写生涯里,我们完全清楚比方他靠四下推销百科全书乃至于人们善意接待的那段潦倒不成日子,当时他如何要求这些?哪里能坚持哪个哪个是绝不能少的?就写吧,像福克纳说过的,最终书写就是一支笔和一些纸,至于福克纳同时也说的香烟和一点点酒,他自己都晓得那是他偷加进去的。

我也知道晚年宛如世界公民或文学共和国公民的纳博科夫用以书写的瑞士旅馆细节种种(相对地,他不大提自己的流亡岁月,纳博科夫正是最硬颈的书写者,不是那种满嘴怨言、成天怪罪异国世界对他不公的哭兮兮之人),纳博科夫也讲,这家以及这一带旅馆正是当年托尔斯泰等一干旧俄贵族书写者的寓居之地,他们有机会就溜出冰封的俄罗斯,这里有较温暖也较多一点自由的空气。

有些人更有这样的文学好奇习惯,会一地一地地寻访这些了不起书写者的昔日故居,如狄更斯、如谷崎润一郎等等,好像有些书写的奥秘以及作品的线索收藏在这里,也确实多多少少真的如此——书写的实际环境高高低低、幸与不幸不一。但大体上我们仍可以归结出来:一、早年一个成功写出来(没成功之前就不确定了)的书写者,所过的日子的确好一些乃至于好不少,相对于彼时人们的一般生活水平,这不啰唆直接显示,普世地来说,书写者的现实社会地位和经济力是在往下调降中没错;二、老实说,作品的成就,完全看不出来和其生活高下好坏有什么联系。

书写者跟一般人一样,渴望也有权要求过更好的生活,以至于从他们自己的发言里,我们并不容易分离出来,哪些是书写的、哪些其实是一般生活的;还有,年龄也是另一个变动要素,如《礼记》时代就知道的,人在不同年纪对生命条件有不一样的需求及其承受力,寻常的四季流转气温变化,年轻时可不当回事还觉得好玩,到一定年岁就晓得那是生命持续存活的一次又一次考验,身体里某处、某个东西可能应声断掉。

安适的书写环境让书写稳定、专注、心不旁骛,可以的话应该这样,但有趣的是,书写一事就是没这么简单,尤其是文学书写——太过安适乃至于高出于当代人一大截的生活方式,对一个数学家、物理学家也许是纯粹的好事,但对一个文学书写者我们便不得不去留意其局限,这也正是普希金、托尔斯泰等人的惊觉。普希金看到了写乌克兰民间生活的果戈理,托尔斯泰看到了贫穷还身背上一代债务的契诃夫,他们写出了普希金、托尔斯泰完全写不来的东西,当然不是文学书写技艺,而是他们所在、所生活并了若指掌的那个更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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